《回家:橄欖油與無花果樹的記憶》
這只是一本小書,薄薄的,不過兩百多頁,妳可以帶它去任何地方,做輕便、簡單的閱讀。而我多數的時間,是在摩斯吃早餐的時候,用手指頭一節節的數過去,直到終章。

 我已經很久沒有買文學性的書了,除了沒有時間逛書店之外,我更想透過商業的力量,為我篩選沒有保留價值的書。只是這本書翻開以後,就很難停止,他沒有給我類似《最後的貴族》所給我的震撼與吸引力,但是,我會一直想要翻開他,即使忙碌,我也總是惦記著,找到空閒便會翻開,即使總是因為白日的疲倦而睡去,但我卻沒有把他束之高閣「改天再說」之類的想法出現。 

其實買他是一筆意料之外的開銷。那天我與友人相約吃飯,我習慣提早到,便先去旁邊的書局繞繞,看到本書的封面,他說本書具備了迷人的不安全感以及悲劇性的色彩。我以為他是小說。我又翻到背面,他說: 
「流離的境遇一如死亡,你以為這種事只會發生在別人身上。自從1967年夏天開始,我成了流離失所的異鄉人,一個我向來認為屬於別人的身份。」 

就像我爸開車載我,我會自問說,我怎麼相信我能夠平安回家?也許我根本活不過下一刻。憑著這點自以為的相似性,我翻開他了,也身陷其中。後來因為時間關係,我又把他放回架上,只是在聚會的過程中一直想起這本書,以致於之後到唐山發現沒有這本書的時候,我對於自己想走回師大後門,有一種「妳瘋了」的聲音在我心裡重播卻仍覺得理所當然。

 恩總之,一切都十分順利的化險為夷(?),我也把他買回家了(也看完了)。 

本書的結構十分散亂,他的文字穿插在現實與過去,往往分界不清,稍一恍神,就必須回到上一個段落重新開始。但我所訝異的地方在於,我並未因此感到不耐。 

這篇文章無關歷史,我只是企圖在巴勒斯坦與以色列的糾葛間,商榷故鄉與他鄉的意義。 

「流離的人正如氣喘病一樣無法痊癒。詩人更慘,因為詩本身就是一種離散。」 

我坐在書店的一角,對這句話閱讀再三。對環境永遠充滿了不安全感,是從小到大的習慣。我還記得小時候,即使已經在家裡睡了,我還是會因為黑暗而哭。有時候還會等哥哥睡了,偷偷握住他的手,我才可能慢慢睡去。(後來哥哥告訴我,他其實沒有睡,我一拉他的手,他其實就醒了。至於「偷偷」,是因為我哥小時候其實不是很喜歡我,他不喜歡我是女生。而我怕他生氣,所以就會等他先睡。)

 慢慢大了,還是沒有很快入睡的習慣,常常對著黑暗胡思亂想,還會偷偷坐在樓梯間,偷聽爸媽談話。即使他們聊的東西,並不重要,但我還是偶爾會這樣做,現在想起來,還是覺得莫名其妙。但是,在公共場合永遠處於戒備狀態,已經是改不掉的習慣了,我只是在修正戒備狀態的呈現,不要令周遭的人感到不快。然後我也步入成年,也見過了幾番不小的場面,開始懂得什麼叫應酬,把思緒關在腦子裡,做另一番行為。 

在台北的日子,是不是也算一種「流離」?常常有人跟我說,台中並不算遠,但這也不是出了什麼事,家人就可以立刻出現在妳身邊的距離。在台北的日子,其實是我慢慢接觸所謂「真正自由」的日子。有人說我是嬌嬌女,但我一直否認,因為我並不想要這樣的身份。以往在台中,出門都有父母接送,但這是出於她們的不放心,而導致我不能自己一人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。這是保護,也是桎梏。而來到台北,除了上課,我可以自己調配所有的時間,即使我往往是在圖書館消磨所有的時間,或是在家做些閒事(或家事)。但這跟被關在家裡,不得不做些閱讀,是截然不同的心情。

 流離,應該是我自願選擇的一種狀態。我曾寫說,如果有一天,我能夠離開台中,我就不會再回去。這當然是年少時,不經世事之語,但是,隨著媽媽一再地問我歸期,或說,我都不愛回家的次數累積,這句話在我心中的反覆迴盪,甚至已經成為了我的信條。但我並不抗拒歸去。我是說,我知道我會離去,但我也知道,有一天我會歸去。這大概是一種宿命的感覺。很多時候,我是相信命運的。流離,或許是一種狀態,但它對我而言,更是一種性格的呈現。在他鄉與故鄉之間流離,在每一份在乎與關愛之間漂泊,我或許是沒有停留的能力。

 「為什麼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情況特殊而且『不同』?人是不是就算迷失的時候也希望自己是獨一無二的?這是不是一種我們無法掙脫自己本位主義?還是情有可原?」

 他所說的,是我在國中時期的心態。而今,我仍相信自己的獨特的,也相信我身邊擁有更多比我獨特的個體。剛剛讀畢了《在德黑蘭讀羅麗塔》,作者說,他的置身事外,是一種懦弱的表現。在我心裡,投擊出不小的震撼。我的置身事外,亦是如此?無法勇敢的愛,愈是想不顧一切,思考的就愈多。與其在無盡的情緒中顛簸,不如選擇對一切淡然。回首過去暴烈的我,如今,我也只留下對文字的熱情:閱讀及書寫。我把學習說謊,變成一種理所當然的習慣,只留下文字是真實的。我知道世人喜歡我說謊的樣子,我說謊的時候就符合世界所希望我成為的樣子。用有所的謙恭有禮,掩飾所有的傑傲不遜;用微笑掩飾真正的情緒;用視而不見,忽略不想交涉的人;假裝一邊走路一邊思考,其實是在超脫靈魂離開身處的無能為力;用疾行掩飾孤獨(我很慶幸這種狀況已經很偶爾);獨自一人,便用一本小說掩飾寂寞。

 其實我是不知所措的,而現在我也對這樣的不知所措感到習慣。對於不安全感的習慣,對於離散的習慣,對於孤獨的習慣,對於寂寞的習慣。

 然而我不知道這世界上,還有多少人,有跟我一樣的「習慣」?人是不是就算迷失,也希望自己是獨一無二的?是不是用一種旁觀的態度,就可以置身事外的不受傷害?我只是不想用狂歡的態度(的作為),掩飾我心中的無依,一張書桌,一個書架,就是我所身處的圓。置身事外的圓。所有的情緒,離開了圓就只剩下微笑。

 「我發現自己又縮回了『那個角落』,那個隱藏在我們心裡隱蔽的角落,那個安靜、自我省思的角落,那個當外界變得荒謬、無法解讀時,提供我庇蔭的黑暗私密空間。彷彿我有那麼一張供我使喚的秘密垂幕,當我需要的時候,便拉上它,將外面的世界隔絕在內心世界之外。每當思緒和觀察開始變得太困難、無法理解時,當隔離它們成為唯一能夠維護它們的行為,拉上垂幕的動作,是瞬間而不經思考的。」所言正是。 

那個角落永遠都是黑暗的。我們還是會常常說起以前一起同住的種種,她們回寢時常會被我嚇到,我總是不開大燈,偽裝一種「我不在」(寢室沒有人)的假象,所以當她們開門,常常會倒吸一口氣。我常常會無來由的把大燈關掉,問我原因,就說心情不好,或現在的心情不適合開燈。任性如我,也總是能遇見包容我的同伴。直到今天還是一樣。當我情緒紛亂,我便會關掉大燈,任所有的情緒傾巢而出。對著窗外的車流唱歌,或隨手打些情緒化的字眼。落淚也輕易些。

 夜晚對我而言,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吸引力。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不能熬夜的體質,對於徹夜寫稿有無盡的憧憬,偶而為之,好像也冒險了一回。我真的是一個容易滿足的人。常常對的闇夜出神,想了什麼也說不真切。只是那個角落總是黑暗的,他隱蔽了我的身影、我的情緒;他掩飾了我所有的傷心、所有的不知所措,好像在哪裡爆走,或哭泣,都不會被察覺。我依然是一個得體的人,在外在世界裡,安靜而宜人。

 「當巴勒斯坦不再是晚禮服上搭配的鍊子,不再是飾品、記憶或金色古蘭經,當我們可以走在巴勒斯坦的土壤上,可以拍掉領口和鞋上的塵土,匆匆忙忙的趕著去做一些生活瑣事,那些平凡無奇又無聊的事,當我們對於巴勒斯坦的熱天氣發牢騷,覺得待在那裡生活太久而發悶,那就真的和他非常親近了。」

 在嘉義的日子,我無所記憶。三歲時隨父母到台中,十七歲隻身來到台北。如果我們要以對當地的熟悉感,來做為故鄉的定義,我的故鄉,應該是起始於台北。嘉義對我而言,是兩棟建築物,裡面住有我身屬的家族;農專對我而言,只是一個操場,因為所有的活動都聚焦在那裡;文化路對我而言,只是去外婆家會經過的一條馬路,嘉義對我而言,只是兩邊家族,再加上幾隻狗,幾個小孩,喔還有,回去白河掃墓的時候,會經過的油菜花田和凋蔽的蓮花池。對於嘉義的一切,我無所知悉,也沒有知悉的慾望。

 台中就更不用說了。從小,就一直是爸爸接送我上學,假日要出去玩都要很多理由,那種「想出去走走」的說法是不被接受的。而我討厭總是被跟著,乾脆不出門。逛街也很少。我可以說,閱讀是在一種不得已的情況下所養成的習慣嗎?因為小時候太閒,沒事做,只好看書。家裡也沒有漫畫,稚齡的我只好看字書。我沒有行動上的自由,也只有想像中的自由。有時候連文字都會被監看(即使我知道那是父母的關心,但今日我已經長大,仍視其為「監看」。)之後慢慢學會在網路上寫文章,存日記,我才真的慢慢有自由的感覺。高中,慢慢鬆綁,但生活圈仍不外乎學校和圖書館,我不喜歡補習所以不補習,也因為如此,跟充斥流行商品的補習街一點都不熟。我老早就開始閱讀一些父母所不懂的書,當他們發覺時,我已經走在一條他們所感到陌生的路。言不由衷。正因為我的心自外於桎梏之外,所以,我一點都不瞭解我所生長的這個城市。名產?我連大路都不識一條。他們總是責怪我沒有方向感。足不出戶的人如何具備方向感?我掛著台中人的名號虛有其表。

 而台北。我該以何其淒涼的形式承認我與這個城市的熟悉?也可看著地圖走路了,即使不是四通八達,但對於邀約,我常說,哪都行,捷運能到的地方我就能到。這是我在台中絕對不敢說出的話,即使是公車能到,我也沒有自信說這樣的話。(喔我常說:「妳有車嗎?妳可以來載我才可以去。」友人也總是包容,不是來我家附近相聚,就是來載我。)如此說來,台北是不是一個更有資格稱為「故鄉」的地方?但我明明不生長於斯!

 雖然比起作者的流離,我在故鄉與他鄉之間的擺盪顯得微不足道。「從這個窗子望出去是三十年的光景;三十年,另外還有九冊詩集。那是遠方墓園的一棵柳樹下,淚眼與淚水之間的距離。我從自己生命的窗口望出去,望著母親賜給我的生命,還有徹底缺席的人的生命。為什麼在喜悅的窗口,我卻充溢著悲愴的回憶?」本書的語氣往往是強烈的問句,作者將肯定句轉為詰問句,讓讀者(我)難以回答。也不需要。 

作者說,他發現自己很難隸屬於任何族群。褚威格亦言,唯有失去立場,我們才可以保有公正客觀。唯有不相屬,我們才看見事物的本質,而不被外在因素左右。所謂真相不是真實,真相是真實與思緒解讀下的產物。所以「沒有人可以確切的解釋藝術,也不能在這方面把政治解釋清楚。他們把政治當作一種『事實』,好像從來沒有人向他們解釋過『事實』和『真相』的不同,『真相』包含了所有人的情緒和他們扮演的角色,同時包含了三個時間(過去、現在和未來)」,所以我說,離散不只是身處的狀態,離散對作者而言,也是性格的表現,對我亦然。 

這大概也是我一直會逃離關愛的原因。我無法接受兩人的關係變成「黏膩」,這很可怕。「黏膩」跟「親暱」是不一樣的。因為過於需要自由,當終於放飛了,靈魂只會更加不羈。也許真有一個人可以給我停下來的力量。但在那之前,我只會不斷的逃離。也許是因為寡情。 

「當我們來到一個新地方展開新生活的時候,我們總會在它身上找尋一些舊的記憶,這不奇怪,是不是?是不是有些對陌生人而言是新東西呢?還是,陌生人在世界上到處遊走,帶著有往日痕跡的籃子?那些痕跡褪掉了,手卻還緊緊抓著籃子。」 

台北人。對於台北人來說,我是個異鄉人。我也確實與這個城市格格不入。北上求學後一年,回高中母校。老師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:「你都沒變。」我要變得怎樣呢?捲髮、化妝、深V+小短裙?我要變得怎樣呢?因為在台北求學,所以,我也要變得很「台北」嗎?什麼叫「很台北」?我就是我。我與台北互不相屬。在紙醉金迷的大城市,我也可以活的克勤克儉、「很鄉下」。 

我從未「揮灑青春」,用世俗所習以為常的方式。我秉著一貫的安靜步調,過「我的生活」,因為生命已經過於短暫,如果因為人云亦云而失去自己,那就真的是白走一遭了不是?我抓著帶有往日痕跡的籃子,成為一個顯而易見的異鄉人。如何可以丟掉?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。即使,我一直想要離去,但是籃子是丟不掉的。那把槍,是以色列人也是作者心中的歷史,籃子可以丟掉,歷史也可以嗎? 

「當日子一天天的過去,我開始懂得,當生命按了某個鈕,讓事情照著你期望的那樣運轉的時候,你無法在驀然間感到欣喜;當你終於等到了多年來癡癡等待的喜悅時刻,你也已經和過去不同了。你肩負著過去的歲月,這些時光無聲無息、慢條斯理的改變了你。」

 我的未來總與我的想像有所差別。我一直活在自己的想像裡,並對現實寄予無盡的不滿。然而當我終於走上我所希望的路(想成為一位老師),隨著時間的過去,我除了有更多的自我懷疑之外,我一無所有。就像來到中文系之後,開始不喜歡中文系,修習了教育的課程,也讓我開始懷疑我能不能成為一個稱職的老師。我改變了嗎?我當然改變了,看見了更多事,也看見這麼多事的背後,它的千篇一律。也許我是厭倦了。世界的黑暗面總是在我眼前不斷的,用更新的形式展現他本身,讀書到底可以做什麼?或者我說,讀古書,到底可以做什麼?念了中文系,卻跑去學英文;在學校時上課打瞌睡,晚上的英文課倒是精神奕奕的與老外談話。這大概就是天生逆骨吧。總是走在一條路上,然後又企圖開闢小路,把小路開成大路後,又厭倦的另闢蹊徑。這,大概就是所謂的天生逆骨吧。 

「甘藍菜冷掉了還可以加熱,可是它已經永遠走味了。」所以,記憶還是讓他停留在記憶裡就好了嗎?所以,我們也不要去追問,當年那些錯過,到底有著怎樣的真相,是嗎?我們都不要去追問,好嗎?當夜已經很深、很靜,我們都不要去追問好嗎?有些東西、有些情緒,在已經決定要讓他都過去的時候,就是已經不能再回頭的了。當「有著」變成「曾經有著」,那樣的情緒、熱情都已經截然不同,甚至會不同到一種令人不忍卒睹的境地。



(未完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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