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得剛剛看完《悲懷書簡》時,我就覺得,這是一本很神奇的書。
一直以來,我都相信文字是騙不了人的,一個人的文字是否真心,
其實,很容易感覺。他幾乎可以讓我跟著作者的情緒走,
即使不習慣落淚,我仍承認,《悲懷書簡》是一本讓我泫然欲泣的小書。


李黎透過許多不同的書寫方式,追憶過去的種種。
包括與友人的信函,或是生活瑣事中,曾經與孩子相關的一切事物,
李黎甚至質問上天,與上天對話,以一個母親的身份,但也無法討價還價。


死亡,是冥冥中唯一的公平,天皇老子都不能和其討價還價。


面對死亡,我們應該表現出怎樣的姿態呢?
即使靜靜的落淚,也不是真正的安靜吧。
在《悲懷書簡》中,我不只看到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,
有看不到盡頭的傷痛,我更看到對一切的無能為力。
這是先天性疾病,幾乎無法挽回、無法補救。
在遇到不幸之前,人們都習慣著往常的一切,沒有人想過,自己也許下一秒就會離去。
在地震的晚上,沒有人在睡前會想過自己被活埋的可能性,
李黎在兒子倒下之前,也沒有想過他與兒子只能聚首十三年。
而一句「世事無常」,聽在一個喪子的母親耳裡,應該感到過份風涼。


在〈生命中的難題〉一文中,李黎不斷自問道:
「妳要不要一生下孩子來就知道他只能活多久?」
「妳可願意與他再聚十三年,到時再以同樣的方式失去他?」
「既然妳現在這麼痛苦,有一種藥丸吞下就會記不得任何屬於他的、與他有關的記憶,妳吞不吞?」
我相信每一個問句,都只會讓每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更加痛心,只會讓傷口再流血,
但李黎仍選擇這樣做,他選擇不斷的逼問自己,即使這問題到最後仍沒有答案(或甚至是肯定句)


李黎不只自問,他還問上蒼,
在〈對話〉一文中,他不斷的質問、責怪上天,
而上天也不斷的反駁他,說他的認為,都只是一廂情願。
李黎在心中擬出的這樣上天這樣的回答,絕對不是最初,出現在李黎心中的答案。
這樣的答案,只是說明了,李黎不再願意怪罪任何人。
他不願失去兒子,但是卻必須失去。
如果一切重頭來過,也要以同樣的方式再失去一次,再一次行屍走肉個半年,甦醒沈痛個幾個月。
上天從來沒有允諾過誰,他是公平的。
李黎選擇面對現實,可以悲傷,但是過多卻無濟於事。
如果人們沈浸在無止盡的自怨自艾,那一切就到終點了,包括生命。


在李黎從喪子之痛中走出來的過程中,他不停試圖重新商榷的是,記憶的意義。
他在〈片語〉一文中,提到他重看電影「大路」時的感觸,
裡面那個聰明的小丑說:每個人來到這世上,總是有某種意義的,即使只是一塊石頭也不例外。
所以李黎又問道:有些人匆匆來去一遭,就是要叫人傷心的?
她說:「我立即想到佛陀不在同一棵樹下宿兩夜,以免對那棵樹產生難以割捨的情感。
然而,凡人若沒有這些情牽,還剩什麼呢?」
最後,即使回憶令人斷腸,令人傷痛欲絕,李黎還是決定用筆記住一切,因為他也不過是個平凡的母親吧。


而五年後,李黎在非人工的情況下,再度受孕,懷了第三個兒子--天晴。
在此之前,李黎無所不用其極的,就是想要再生一個孩子,
然而卻終不得其門而入,在她萬念俱灰之下,
他又「奇蹟似的」受孕了。
他把這次自然受孕,看做是上天(命運)的恩典,
上天看他受苦,在天堂上的天天不忍父母受相思之苦,
於是又回到人間。


《晴天筆記》於焉誕生。


李黎在其中記錄了初懷晴兒、懷孕過程和晴兒到兩歲時的成長記錄,
令我愛不釋手的一個小原因是,這本書中有許多晴兒的素描,
都是李黎親筆畫的,我不懂藝術,對於美術的造詣更是淺薄,
但是,在這些小小素描插圖的筆觸中,我可以想見李黎在畫畫時的神情。


那必定是天底下最美的畫面,換做任何一個母親亦然。


跟簡媜的《紅嬰仔》不同,李黎經過喪子之痛,
對於晴兒的來臨,他有更多宿命感,
李黎總是在晴兒的舉手投足之間,看見天天的影子,
晴兒不會知道他在媽媽心中的模樣會與素未謀面的哥哥重疊。
再一次生養,過去的一切又回到李黎心中,再一次溫習,有著許多回不去的痛。


其實,在閱讀的過程中,我常常想到,
李黎這樣對新生兒的投射,對晴兒會不會顯得不公平,
晴兒是晴兒,天天是天天,
即使晴兒再如何酷肖天天,他永遠都還只是晴兒。
只是到了最後,書中的天天的影子慢慢淡了,
我想,在潛意識中,李黎應該也慢慢在將天天的投射淡去吧,
無法遺忘的,這是理所當然,
但是,人物形象的重疊慢慢的淡去,
不管是對李黎或晴兒,都會是一件好事吧。










*本文部分修改自當初在空大錄音時所擬的腳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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